為什麼十二年國教不快樂

行為經濟學家 Daniel Kahneman 在 TED 的一段演講,提到了"經驗的我"與"記憶的我"的不同,並以此為基礎來討論所謂的快樂是什麼 ,我個人覺得非常有啟發性,能夠幫助我們釐清最近在大家在討論的教育議題。

既然我們要讓教育變快樂,那麼,明白快樂真正的來源,以及人們如何才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快樂,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反之 ,誤解了真正快樂產生的機制,卻企圖將錯誤的模式套用到教育,然後不切實際的寄望新的教育制度能夠帶來快樂,無異於刻舟求劍。為什麼教育改革越改越累? 為什麼12年國教實施的消息,讓所有人都驚慌?以目前大家對於教育的看法,素樸而直接地相信12 年國教會帶來快樂的學習,與憂心12年國教等同於亡國,是同樣的不理智。且讓我們先看完Daniel Kahneman怎麼說。

第一,主導快樂感受的,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記憶的我",而不是"經驗的我" 。"記憶的我"擅長說故事,擅長做回顧與總結,一個人會不會感覺到快樂,往往在於他回想一件事的過程中,能夠找到前因後果,說出一個有意義的故事。這裡因此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聯考對不對?聯考真的會讓學生比較不快樂嗎?近來許多年紀稍長經歷過聯考的人,紛紛為文懷念過去的聯考制度,相反意見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將一切對過去稍有緬懷者視為反革命舊思想,必掃除而後快。強調學習經驗中不可以有任何痛苦,不可以有任何考驗分出高下以造成學生的比較心態而衍生出痛苦的概念,是當今的政治正確。不必管外界有什麼聲音,這種想法的人沈浸在自己想像的革命熱情裡不可自拔。首先,我將Daniel Kahneman 研究成果應用在教育上的洞見是,學習過程中的痛苦、掙扎、疲累等等現象所訴諸的是"經驗的我"的不爽,與學習過後所帶來的幸福感不僅無關,經常還跟"記憶的我"是衝突的。

筆者所在的設計科系,往往越是嚴格的老師,學習負擔要求令學生在學習中抱怨連連的課程,事後就越令學生懷念,而學生也表現出最大的自我成長。反之 ,如果一切強調快樂、自發的學習,基本上這門課學生根本做不出設計,期限、壓力、痛苦,這一切違反"經驗的我"的快樂原則,卻促成"回憶的我"的豐富故事與內涵。我不是在鼓吹高壓的教育制度,而是在反向提問,即使真的實施所謂的"減壓的快樂的"學習, 我大膽的推論,學生也不會快樂,而即使過去罪該萬死的聯考制度下成長的孩子,為何還有這麼多人敢冒著反動的標簽,挺身說出過去是如何如何的快樂與單純。這個關鍵, 我撇開其他的教育理論不談,從Daniel Kahneman的發現來看,是一清二楚的。

第二,Kahneman 帶來的洞見是,"如何收尾"比"過程如何"更能影響我們的快樂感受。每段學習是否直接對學生帶來助益,以及是否讓學生事後回想起來感到幸福,很重要一部份在於,老師如何幫助學生返思與回顧整段學習。聽說,在荷蘭設計學校裡,工作坊模組式的課短暫濃縮的課程結束後,修課學生雖然放假,卻花更多於課程時間很多倍的努力,整理自己的作品集。每一位設計系的老師都知道,一個好的成果展與作品集的展現,是促成學生成長的最佳途徑。事後評價高的設計課程,常常會面臨課程期間學生所做的課程評量分數不高的的事實。聯考雖然不是最好的收尾與返思的手段,但是,完全沒有階段性的驗收,來促成學生的返思,學習不但不會快樂,反而是一場地獄。對於當今建中北一學生來說,他們更無法接受的是,這場驗收用一種虛偽的,沒有鑑別力的烏賊法則,來討好所有的學生家長。換個角度想,如果今天人人想上音樂系,為了皆大歡喜,只將音樂能力大類分成三種程度,同樣的,優秀的音樂能力的學生也會失望的。如何收尾,會決定孩子如何為學習創造意義。模糊的級距分群,混亂了如何收尾的標準,對於任何一種專長的孩子來說,都是一種虛偽。就如大家所知道的,出國前不管準備哪一種語言測驗,都是一個嚴格、公平、鑑別力精細的分數。

現今的考試不管改成什麼名字,換成什麼樣寬鬆的分級,除了造成收尾的標準混亂之外, 最大的問題是,它忘了去支持與守住一個平台,讓"意義的創造" (meaning-making) 可以放心的被放在這個平台上。從詮釋學的角度來看教育,不管整個學習過程是快樂還是痛苦,人是一種意義創造的生物,"無意義感"並不是普通的懲罰,而是地獄。

羅洛梅 (Rollo May) 在"哭喊神話"一書中道出了美國青少年的處境, “無意義感"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 失落了神話。神話中的英雄原型, 自古以來就是為人們提供創造意義的典範,為人們的瑣碎生活帶來力量,美國社會失落了神話以及儀式,造就了羅洛梅眼中完全失落的一代。物質幾乎完全被滿足了,科技掃除了所有神祕的事物,青少年生活在完全沒有阻礙與困難的時代中,被高度期許理性與個人主義的年輕人,最後連一個有意義的摹仿對象都沒有,或者不屑。帶槍到公共場合,隨機對著無意義的人群開槍,然後再結束自己無意義的生命,成了另類創造意義的方式。

十二年國教如果沒有搞清楚 Daniel Kahneman的研究成果,這鐵定是一場越來越不快樂的戲。更進一步來說,快不快樂如果也不重要了,就讓我們忘了它;但是,十二年國教絕對不要犯另一種錯: 將所有創造意義的神話摧毀,這是會賠上幾個世代的靈魂與心理的健康。

我贊成十二年國教,並且更積極的認為,新的制度要能為孩子提供更多創造意義的機會。我強烈反對"摧毀明星學校"或是"模糊鑑別力的鄉愿測驗"。這兩個想法一體兩面的,只有將這兩件事做對,我們才能更進一步創造更多不同典型的神話。過去的聯考制度,只維持單一典型的神話系統,主要用來舉用閱讀能力好的學生,而能夠運作良好,甚至大家津津樂道就算是窮人的孩子也能苦讀向上,就是它建構了一個單純的制度與相對應的神話系統與英雄典型,其中可能還包含" 拒絕聯考"這樣一種角色原型,苦或是樂,自然由參與其中的學生去做意義建構。一個制度,它至少維持了一個意義建構的框架,讓你去利用它或反對它。現今,我們不僅不需要摧毀明星學校,還應該培養更多明星學校,並且讓所謂的"明星"有更多種不同面向,數理好的學生,有機會在一起激勵學習,音樂好的學生,自然要有適合他們特色的高中去就讀。

當孩子在求學中的任何階段找到他自己的興趣,準備好要朝向某個方向發展時,教育制度不能夠去挫折或者模糊他的自我認同與成果。

2 responses to “為什麼十二年國教不快樂

  1. 我想這就是之前 Steve Jobs 說的 找到你人生的目的與熱情 遠比成功來的重要 因為他給你與人生的意義 而意義創造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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